“当我们讨论日本综艺性别骚扰时，外刊经常使用 Endemic（根深蒂固的） 一词来形容这种现象。这不仅仅是某个艺人的失德，而是一种结构性的 Misogyny（厌女）。在‘读空气’的压力下，骚扰被包装成了‘节目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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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看的时候确实很开心。套丝袜、露乳首衫、涂金粉、空气吉他…别的爱豆不会去做的你们都做了，所以今天别的爱豆没有的你们都拿到了。（这是豆瓣热评第一，很感动的）
接下来的截图我自己打码了，原视频让我会想起，很多年前贾玲护住柳岩那个场景，传递出的不舒服的不适感。📒 截图和完整笔记可以戳右边：看完日综，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不对劲的事
深夜档的尺度、游戏的内容、出场的嘉宾,那种”什么都敢玩”的气氛,确实很有节目效果。什么都玩、什么都做,就是为了能被看见。但是,当昨天晚上我看到节目里那些女艺人的”搞笑方法”时,真的笑不出来了。
游戏环节走光露出屁股、用胸部做游戏、甚至主动”性骚扰”男艺人来制造笑点…她们脸上也在笑,但那种笑容,真的是开心吗?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paradox(悖论):
一方面,日本综艺看起来很”开放”——可以公开讨论性话题,伪娘和同性恋可以上节目,女艺人可以”豁出去”搞笑,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
但另一方面,再大牌的女明星结婚后也要”三从四德”,很多女星结婚就等于退圈,家庭主妇文化根深蒂固,私生活被经纪公司严格控制。
表面上的”开放”,掩盖的是更深层的保守和不平等。
这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矛盾感,用一个词形容最合适不过:paradox(悖论)。
词源小课堂
paradox 来自希腊语: para(相反的)+ doxa(观点)。当两个完全相反的事实同时存在,互相矛盾却又都是真实的,这种情况就是paradox。
同源词家族:
orthodox /ˈɔːθədɒks/ adj. 正统的,传统的
- 词根: ortho(正确的)+ dox(观点)= 正统的观点
- 例句: She has very orthodox views on marriage and family.(她对婚姻和家庭持非常传统的观点。)
heterodox /ˈhetərədɒks/ adj. 异端的,非正统的
- 词根: hetero(不同的)+ dox(观点)= 不同于正统的观点
- 例句: His heterodox approach to education challenged traditional teaching methods.(他非正统的教育方法挑战了传统教学模式。)
dogma /ˈdɒɡmə/ n. 教条,信条
- 词根: 同样来自希腊语 doxa,指被确立为真理的观点
- 例句: The company is moving away from old dogmas about workplace hierarchy.(公司正在摆脱关于职场等级制度的陈规。)
形容词形式: paradoxical /ˌpærəˈdɒksɪkl/ (矛盾的,似是而非的)
三个场景例句:
场景1: 职场性别议题 It’s a paradox that the country with the most advanced technology has the most traditional gender roles. (很矛盾的是,科技最先进的国家却有着最传统的性别角色。)
场景2: 社会政策讨论 The situation presents a paradox: women are encouraged to work, but discouraged from having careers. (这种情况呈现出一个悖论:女性被鼓励工作,但被阻止拥有事业。)
场景3: 娱乐产业观察 It’s paradoxical that an industry claiming to celebrate diversity still forces female artists into narrow stereotypes. (很矛盾的是,一个声称庆祝多元化的行业仍然把女性艺人塞进狭隘的刻板印象中。)
第一部分:发生了什么?
这不只是嵐的节目,这是整个日本综艺的常态。
日本女喜剧演员Yuki Nivez在接受采访时说,她从小看日本综艺就很困惑:
“Why are those women being groped? What’s funny about being violently unclothed by male comedians (playing stereotypical ‘perverted’ characters)? Is that the entirety of the joke?”
“为什么那些女性会被猥亵?为什么女性会被男喜剧演员(扮演刻板的’变态’角色)粗暴地脱衣服?这就是笑点的全部吗?”
她的话一针见血:
“For a long time, mainstream humor has forced already put-upon groups of people to confront the same hostility we have to endure in real life: misogyny, sexual harassment, homophobia, racism, and so on.”
“长期以来,主流幽默一直迫使已经处于弱势的群体面对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必须忍受的同样的敌意:厌女、性骚扰、恐同、种族主义等等。”
原来,我以为只是嵐那个时代、那个节目的特殊情况。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日本综艺的底色。
女搞笑艺人要”豁出去”才能生存:走光才有镜头,用身体制造笑点,自我贬低才能有存在感。
男搞笑艺人呢?地位高,开黄腔是”幽默”,甚至可以借着名气”选妃”。
2025年3月,永野芽郁（不说她后来的出轨私生活，这里只说节目里的遭遇）在直播中被性骚扰的事更让人无语。日本女演员永野芽郁在TBS直播的综艺节目《全明星感谢祭》中,被喜剧演员江头2:50当众骚扰。
“During the broadcast, Egashira — known for his extreme and often inappropriate comedy — targeted Nagano with uncomfortable and invasive behavior.”
“在节目直播过程中,以极端和经常不当的喜剧而闻名的江头,对永野进行了令人不适和侵犯性的行为。”
江头对永野做出猥亵手势,伸出舌头,甚至追着她上楼梯,吓得她哭了出来。
这是直播,全国观众都看到了。我本来网上骂声一片都是骂那个男的，结果！甚至还有指责永野芽郁的哭泣太小题大做，影响节目。
2025年1月,富士电视台性骚扰丑闻爆发,高管集体辞职。
前SMAP成员中居正广被指控性侵,电视台高管被指控掩盖真相。更让人震惊的是,日本最受欢迎的喜剧演员之一、61岁的松本人志也被两名女性指控性侵。
媒体报道说:
“Some media have reported an endemic culture within Japan’s entertainment industry of wining and dining the top presenters, with women staffers invited to join such parties.”
“有媒体报道称,日本娱乐业存在一种地方性文化(endemic culture),即招待顶级主持人吃喝,女性员工被邀请参加这类聚会。”
但更paradoxical的是,大多数日本媒体不敢直接说sexual assault(性侵),只敢说”trouble”或”misconduct”(不当行为)。
一个看似”开放”讨论性的社会,却不敢直面性暴力。
说到双标,不得不提Becky的故事，我刚刚看嵐的综艺都很熟悉她了，那个时候很红的。
Becky,本名Rebecca Eri Ray Vaughan,日英混血,是日本最受欢迎的电视艺人之一。《卫报》这样描述她当时的地位:
“Until news of her alleged affair with a married man surfaced, Becky was one of the most popular people on Japanese television, with regular appearances in 10 commercials and on at least half a dozen variety shows.”
“在被曝出与已婚男性有婚外情的新闻之前,Becky是日本电视上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定期出现在10个商业广告和至少6个综艺节目中。”
但2016年1月,一条被泄露的短信改变了一切。几周内:
10个广告合同全部终止
6个综艺节目全部下架
自己的电台节目被取消
“From nightly appearances on TV to persona non grata of Japanese show business in a matter of weeks.”
“从每晚出现在电视上到几周内成为日本演艺圈的不受欢迎的人(persona non grata)。”
而她的恋人,流行歌手川谷绘音呢?
“Her alleged lover, a pop singer, carried on his career apparently unaffected.”
“她的恋人,一位流行歌手,显然不受影响地继续他的事业。”
2017年,日本女演员堀北真希宣布退出娱乐圈,专注于家庭。这样的场景不断重复:
“Time and again, the announcement of the retirement of an actress revolves around either marriage or childbirth. The ritualistic send-off is often met first by surprise, then congratulatory remarks, before finally dismissing the actress into obscurity.”
“一次又一次,女演员宣布退休都围绕着婚姻或生育。这种仪式性的告别往往首先是惊讶,然后是祝贺,最后将女演员送入默默无闻。”
数据不会撒谎。根据世界经济论坛(WEF)《2025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2025年6月发布):
综合排名:第118位/148国,依然是G7垫底
政治参与度:第125位,2024年石破茂内阁女性阁僚减少,排名进一步下滑
经济参与度:第112位,管理层女性比例仅约16.1%
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paradox:
“In Japan, women’s ‘social visibility’ and ‘power holding’ are disconnected.”
在日本,女性的”社会可见度”和”权力掌控度”是脱节的。
女性在综艺节目中被允许甚至被鼓励”暴露”、”搞笑”、”反常规”,但这通常是作为一种spectacle or object(奇观或客体)存在,而非作为权力的拥有者。
visibility ≠ power(可见性不等于权力)
Billboard Japan统计显示,2023年Hot 100榜单:男艺人64首,女艺人仅19首。这个比例多年未变。
第二部分:为什么会这样?
日本媒体评论员Philip Brasor一针见血:
“Her whole reason for being as a TV talent is her image as a cheerful, agreeable, proper young woman, and once that image is spoiled she has no value to the people who use her.”
“她作为电视艺人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她作为一个开朗、讨人喜欢、端庄的年轻女性的形象,一旦这个形象被破坏,她对那些使用她的人就没有价值了。”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
“Most of these people have no conventional entertainment skills. Their worth to their agencies is all tied into how much the public likes them as people, which means their private lives are the property of the agencies, too.”
“她们对经纪公司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公众有多喜欢她们这个人,这意味着她们的私生活也是经纪公司的财产。”
这种”私生活资产化”在年轻偶像身上更极端:她们被禁止恋爱,因为她们的价值在于为男粉丝提供一个”纯真且可获得”的幻象。2015年,一位17岁女偶像因为有男朋友被要求赔偿65万日元,整个六人女团因此解散。
法官小岛昭友在判决中说:
“As long as she was a female idol, a ban on dating was necessary to obtain support from male fans.”
“只要她是女偶像,禁止约会对于获得男性粉丝的支持是必要的。”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女艺人不反抗?为什么永野芽郁被骚扰时只能逃跑和哭泣?
在日本,这种沉默背后有一个潜规则叫”Kuuki wo yomu”(空気を読む,reading the air),察言观色,读懂气氛。
在综艺现场,如果女性对冒犯表现出愤怒,她不仅无法获得道歉,反而会被贴上”破坏气氛”、”没有职业道德”、”不懂事”的标签。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豁出去”成了一种被迫的自愿。
想象一下:
如果你当场拒绝”搞笑”环节,你就是”不配合”
如果你表现出不舒服,你就是”玩不起”
如果你事后投诉,你就是”小题大做”
这就是Kuuki wo yomu的暴力:它把受害者的反抗,变成了破坏和谐的罪过。
更可怕的是,观众也在”读空气”。
2025年3月永野芽郁事件后,Yahoo新闻评论区的反应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
支持江头2:50的声音包括:”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这种突袭才能观察到艺人的真实反应,才有节目效果”、”批评者太严肃了,搞得现在的节目都’为了正确而正确’,没有以前好看”。
“The logic of ‘the show must go on’ trumps human rights.”
“节目大于一切”的逻辑凌驾于人权之上。
这种”现场大于人权”的逻辑,让受害者在被冒犯的一瞬间,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的人权被侵犯了”,而是”我不能搞砸这个节目”。
永野芽郁的”哭着逃跑”背后,是极致的职业素养与内心恐惧的剧烈撕扯。
更paradoxical的是:能共情永野芽郁哭泣的观众,能反思江头2:50的行为根本不适合放到电视直播的观众,能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表演”而是blatant sexual harassment(赤裸裸的性骚扰)的观众,只是少数。
“读空气”不仅仅存在于电视荧幕。
对于日本职场女性来说,它表现为一种”情绪劳动”(Emotional Labor)。在办公室里,女性往往被默认要承担起”润滑剂”的角色:
要温柔地微笑
要敏锐地察觉老板的不悦
要在聚餐时负责分菜倒酒
要在会议上适时地附和而不是反驳
It’s an invisible job description.(这是一份隐形的职位描述。)
如果一个女性拒绝这种角色,她就会被贴上”强硬”、”不可爱”甚至”难相处”的标签。
这种从娱乐到职场的结构性压抑,让”平权”在空气稀薄的社会里变得举步维艰。
一位日本职场女性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不想再’读空气’了。为什么我的能力要让位于我的’可爱’?为什么拒绝倒茶就是不懂事?为什么指出问题就是破坏和谐?”
这背后有三个被不断强化的神话
The romanticized notion that a woman’s sense of duty and fulfilment lie in motherhood(女性的责任和成就感在于做母亲的浪漫化观念)
That motherhood strips women of desirability(母亲身份剥夺了女性的吸引力)
That motherhood and career are two irreconcilable concepts(母亲身份和事业是两个不可调和的概念)
而男性呢?结婚、生子,事业照旧,甚至因为”有家庭责任感”人气更高。
第三部分:我们能学到什么?
Yuki Nivez说:
“So, I decided that I wanted to become the type of comedian that I wish I had seen growing up.”
“所以我决定成为我小时候希望看到的那种喜剧演员。”
“For me, the happiest moments of doing comedy are not only when I get to make people laugh, but also when I receive messages from women like ‘Thank you for saying that!'”
“对我来说,做喜剧最快乐的时刻,不仅是当我能让人们发笑的时候,也是当我收到女性的信息说’谢谢你说出来!’的时候。”
真正的平等,不是女性可以”豁出去”,而是女性不需要”豁出去”也能被尊重。
其实,类似的问题在很多地方都存在。
职场上的”开玩笑”文化、社交场合的”气氛”压力、生活中的”懂事”要求…这不也是一种Kuuki wo yomu吗?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面临这样的选择:是配合”气氛”,还是保护自己的尊严?
写在最后:当大多数人选择”读空气”
看综艺时我们会笑,但笑过之后,值得想一想:
这些”豁出去”的女艺人,真的是自愿的吗?
那些”配合气氛”的沉默,真的是认同吗?
当”读空气”成为一种道德绑架,谁来保护那些不愿意配合的人?
当大多数观众认为:”节目效果”比一个女性的恐惧更重要,”职业素养”意味着忍受骚扰,反对性骚扰就是”politically correct”(政治正确)过头、”太严肃”、”没有幽默感”,这个社会就在集体”读空气”。只不过这次,他们读懂的不是受害者的痛苦,而是”不要破坏娱乐”的潜规则。
“A society that normalizes harassment in the name of entertainment is not an ‘open’ society — it’s a society that has chosen whose comfort matters.”
一个以娱乐之名将骚扰正常化的社会,不是一个”开放”的社会,而是一个已经选择了谁的舒适更重要的社会。
日本早期女权主义者平冢雷鸟在第一本日本女性杂志中写道:
中文翻译:
在太初,女性确实是太阳。是真正的人。如今,女性是月亮……依靠他人而生,借他人的光而发亮,如病人般苍白的月亮。”
- 🌟 语言学习要点重要词汇:
- 元始(げんし) – 太初
- 実に(じつに) – 确实
- 依って(よって) – 依靠
- 輝く(かがやく) – 发光
- 蒼白い(あおじろい) – 苍白的
- 「〜であった」: 过去式断定(曾经是…)
- 「〜によって」: 通过…、借助…
- 「〜のような」: 像…一样的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看到一个没有这些paradoxes的世界。那时候的女性,不再是被消费的”奇观”,而是掌握自己叙事权的主体。
那时候,观众不会为了”节目效果”而容忍骚扰,媒体不会为了”流量”而牺牲尊严。
那时候,”读空气”不再是让步和妥协的代名词,而是真正的互相尊重和理解。
“True freedom in entertainment is not the freedom to be exploited — it’s the freedom to say ‘no’ without consequences.”
娱乐中的真正自由,不是被剥削的自由,而是可以说”不”而不会遭受后果的自由。
本文词汇表
paradox /ˈpærədɒks/ n. 悖论,自相矛盾的情况
paradoxical /ˌpærəˈdɒksɪkl/ adj. 矛盾的,似是而非的
persona non grata /pəˌsəʊnə nɒn ˈɡrɑːtə/ 不受欢迎的人
harassment /ˈhærəsmənt/ n. 骚扰
endemic /enˈdemɪk/ adj. 地方性的,流行的
assault /əˈsɔːlt/ n. 侵犯,攻击
spectacle /ˈspektəkl/ n. 奇观,壮观场面(常含贬义,指被观看的对象)
blatant /ˈbleɪtənt/ adj. 公然的,明目张胆的
trump /trʌmp/ v. 胜过,压倒
objectification /əbˌdʒektɪfɪˈkeɪʃn/ n. 物化
inequality /ˌɪnɪˈkwɒləti/ n. 不平等
misogyny /mɪˈsɒdʒɪni/ n. 厌女,仇女
obscurity /əbˈskjʊərəti/ n. 默默无闻
irreconcilable /ɪˌrekənˈsaɪləbl/ adj. 不可调和的
emotional labor 情绪劳动
structural inequality 结构性不平等
Kuuki wo yomu (空気を読む) 读空气,察言观色
参考资料
- The Guardian: “Downfall of Japanese TV’s girl next door highlights wider industry sexism”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6/feb/08/downfall-japanese-tv-girl-next-door-becky-highlights-industrys-sexism
- Unseen Japan: “For Comedian Yuki Nivez, Japanese Comedy Has Some Issues” https://unseen-japan.com/comedian-yuki-nivez-japanese-comedy-has-some-issues/
- Koreaboo: “Popular Actress Gets Sexually Harassed By ‘Comedian’ During Live National Broadcast” https://www.koreaboo.com/news/popular-actress-gets-sexually-harassed-comedian-live-national-broadcast/
- Wikipedia: “Fuji Television Sexual Harassment Scanda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uji_Television_sexual_harassment_scandal
- Tokyo Past 3: “Romanticizing Motherhood: Horikita Maki and the Ritualistic Retirement” https://tokyopast3.com/romanticizing-motherhood-horikita-maki-and-the-ritualistic-retirement-of-female-actresses-in-japan/
- Billboard Japan: “Women in Music Interview with miwa” 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music-news/miwa-billboard-japan-women-in-music-interview-1235875054/
- World Economic Forum: “Global Gender Gap Report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