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小说。长大以后再读，才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大侠就该如郭靖一般，豪云壮志，心怀天下。这次重新读《射雕英雄传》英文版，也顺便记录 Anna Holmwood 的英文翻译。第一回是「风雪惊变 Suddenly a Snow Storm」，从钱塘江、牛家村写起。
这一回里有不少很有画面感的英语表达，比如 swell、stand proudly、cast a shadow、pinched、untended 和 fallow。对照中英文读，还能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文学翻译，以及值得商榷的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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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风雪惊变｜Suddenly a Snow Storm
01. swell：江水“浩浩不休”，英文怎么写出动态感？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The Qiantang river stretches from the west, where its waters swell day and night, past the new imperial capital of Lin’an and the nearby Ox Village, on to the sea in the east.
这里很喜欢 swell 这个词。
swell 是什么意思？
swell 在这里作动词，表示：
to increase or make something increase in number or size
也就是增加、扩大、膨胀。
在：
its waters swell day and night
这个语境里，它写出了钱塘江水日夜不停、水势不断增强的感觉。
它没有逐字翻译“浩浩江水”，而是用了一个带有运动感的动词，让整条江一下子有了力量。
读起来会感觉江水一直在涨、在涌、在向前。
swell 还可以作名词
swell 作名词时，还可以表示海浪、浪涌。
We bobbed gently up and down on the swell of the incoming tide.
我们随着涌来的潮水轻轻上下起伏。
所以这个词本身就和“水势”“起伏”“膨胀”有很强的画面联系。
imperial：和皇权有关的“帝国的”
原文里还有一个：
the new imperial capital of Lin’an
imperial 表示“帝国的；皇帝的；皇室的”。
这里的 imperial capital 指南宋时期的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
常见搭配还有：
- imperial family：皇室
- imperial palace：皇宫
- imperial life：宫廷生活
- Your Imperial Majesty：陛下
这一段的地名怎么翻译？
- 钱塘江：the Qiantang River
- 临安：Lin’an
- 南宋都城临安：the new imperial capital of Lin’an
- 牛家村：Ox Village
02. stand proudly：英文里的拟人写法
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候。
Ten cypresses stand proudly along its banks, their leaves red like fire. A typical August day.
这里的 stand proudly 很有意思。
树当然不会真的“骄傲”。
但英文用了：
stand proudly
一下子就把树写活了。
中文可以理解成：
傲然挺立。
stand proudly 的画面感
stand 本身只是“站立”。
加上 proudly 后，姿态就出现了。
不是普通地站在那里，而是挺拔、昂然、带着一种不畏风霜的感觉。
比如：
As I navigated through the dense undergrowth, I discovered a hidden path leading to a series of ancient ruins, standing proudly against the ravages of time.
当我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时，我发现了一条通往古老遗迹的小路。这些遗迹历经岁月摧残，依旧傲然屹立。
这里的 standing proudly 同样带有拟人色彩。
cypress：柏树
cypress /ˈsaɪprəs/
意思是：
柏树。
柏树是一种常绿树，在不同文化中经常与坚韧、长久、哀悼等意象联系在一起。
中文里也很容易联想到：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以及“岁寒知松柏，患难见交情”这样的表达。
有一句英文译法：
The character of the pine and cypress is shown in frigid winter; the sincerity of one’s friend is shown in adverse circumstances.
寒冬看得出松柏的品性，逆境里看得出朋友的真心。
所以读到 cypress 时，我脑子里会直接出现那种寒风里依然笔直站着的树。
03. “更增了几分萧索”怎么翻译？
村前村后的野草刚起始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
The grasses are turning yellow beneath the trees and the setting sun is breaking through their branches, casting long, bleak shadows.
这一句我很喜欢。
中文写的是：
更增了几分萧索。
这是非常抽象的气氛描写。
英文没有直接去找一个形容词硬翻“萧索”，而是把这种感觉变成了一个具体画面：
casting long, bleak shadows
投下长长的、凄凉的阴影。
斜阳穿过树枝，地上出现细长而暗淡的影子。
“萧索”一下就能看见了。
cast a shadow：投下影子
最具体的意思就是物理上的“投下阴影”。
The ship’s sail cast a shadow on the water.
船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影子。
这里就是非常真实的光影现象。
cast a shadow on：给某件事蒙上阴影
它也可以进入抽象语境。
He didn’t want to cast a shadow on their happiness.
他不想给他们的幸福蒙上阴影。
这里的 shadow 已经不是实际的影子，而是一种消极影响。
所以 cast a shadow 很值得记。
它可以从一个非常具体的视觉画面，一路延伸到人的情绪、关系和氛围。
bleak：不只是“荒凉”
这一句里还有：
bleak shadows
bleak 常见意思有：
- 荒凉的
- 阴冷的
- 凄凉的
- 没有希望的
所以它特别适合这种秋日、斜阳、野草渐黄的场景。
一个 bleak，就把整幅画面的温度都降下来了。
04. pinched：一个很有文学感的“瘦削”
两株大松树下围着一堆村民，男男女女和十几个小孩，正自聚精会神的听着一个瘦削的老者说话。
后面写到这个说书人：
那说话人五十来岁年纪，一件青布长袍早洗得褪成了蓝灰色。只听他两片梨花木板碰了几下，左手中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连声。
英文：
The man is around fifty, a pinched figure in robes once black, now faded a blue-grey. He begins by slapping two pieces of pear wood together, and then, using a bamboo stick, he beats a steady rhythm on a small leather drum.
这里的 pinched 是一个很值得积累的文学词。
pinched 是什么意思？
词典里的解释是：
pale and thin, especially because of illness, cold or worry
也就是因为疾病、寒冷、忧愁、贫困等原因显得：
苍白、消瘦、憔悴。
中文里有一个很好听的词：
清癯 qīng qú
意思也是清瘦、瘦削。
尤其容易让人想到生活清贫、身形消瘦的人。
pinched features
比如：
She was a small, silent woman with pinched features and thin hair.
她是一位瘦小而沉默的女人，面容消瘦，头发稀疏。
所以 pinched 和普通的 thin 感觉完全不同。
thin 只是客观地“瘦”。
pinched 会让人联想到饥饿、贫困、寒冷、忧虑，甚至一种长期生活艰难留下来的痕迹。
一个词，就把人物经历也带出来了。
05. once black, now faded a blue-grey：青布长袍怎么翻？
一件青布长袍早洗得褪成了蓝灰色。
英文：
robes once black, now faded a blue-grey
这里其实处理得很好。
once…, now…
这个结构很适合描述“今昔变化”。
once black, now faded a blue-grey
以前是黑色，现在已经褪成了蓝灰色。
只用了几个词，衣服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的感觉就出来了。
faded
fade 本身就是：
褪色；逐渐失去颜色。
比如：
- faded jeans：洗得褪色的牛仔裤
- faded curtains：已经褪色的窗帘
- faded photographs：褪色的旧照片
所以：
now faded a blue-grey
读起来就很旧。
也很符合说书人生活并不富裕的形象。
06. 梨花木板、竹棒、小羯鼓怎么说？
这一段里还有几个很具体的物件词。
梨花木板
two pieces of pear wood
pear wood：梨木。
竹棒
a bamboo stick
bamboo：竹子
stick：棍、棒
所以竹棒就是：
bamboo stick
小羯鼓
译文里写的是：
a small leather drum
也就是一面小皮鼓。
羯鼓是一种古代乐器，两面蒙皮，腰部较细，在唐代音乐中尤其常见。
英文没有硬做文化音译，而是先告诉读者它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这种翻译在小说里其实很常见。
读者第一眼先知道：
这是一个小型的皮鼓。
至于它背后的具体文化信息，可以通过注释再补充。
07. “小桃无主自开花”：Untended 有一种很淡的荒凉感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
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英文版译成：
Untended, the peach blossoms still open,
As fallow fields of tobacco draw the crows.
In times past, by the village well,
Families once gathered to vent their sorrows.
这里第一行：
Untended, the peach blossoms still open
我很喜欢。
untended：无人照料的
tend 可以表示照料、照看。
比如：
well-tended gardens
精心照料的花园。
前面加上否定前缀 un-：
untended
就是：
无人照料的；被忽略的。
于是：
Untended, the peach blossoms still open.
就有一种很淡的荒凉感。
没人照顾。
没人修剪。
但桃花还是自己开了。
看到“小桃无主自开花”，也很容易想到古诗词里那种：
人已经不在了，花依然照常开放。
《飘》里的 untended
这个词在文学作品里也很常见。
例如《飘》：
white children sat crying untended
无人照管的白人孩子坐在走廊上哭泣。
还有：
the untended crops stood in parching fields
无人照料的庄稼留在炙热的田野里。
以及：
the untended flowers in the front yard looked withered and sad
前院无人照料的花已经显得枯萎而凄凉。
所以我觉得 untended 很适合记成一个带画面的词：
原本应该有人照顾，如今却没有人了。
08. 这里的 tobacco，可能真的翻错了
原诗是：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
英文却翻成：
As fallow fields of tobacco draw the crows.
这里的 tobacco 指“烟草”。
问题在于，诗句中的“烟草”并不是我们今天说的烟叶。
这里的“烟”，更接近一种烟雾迷蒙的视觉效果。
可以理解成：
暮色、烟雾笼罩着茫茫野草。
也就是一种远看朦胧、荒草无边的景象。
如果直接把“烟草”理解成 tobacco，就很容易掉进中文字面意思的陷阱。
而且从历史时间看也有问题。
烟草传入中国是在明代以后。
《射雕英雄传》开篇的时代背景则在南宋。
所以这里出现大面积 tobacco fields，在历史语境上很难成立。
这也是读文学翻译很有意思的地方。
英文很流畅，并不代表每个文化意象都处理准确。
09. “几处败垣围故井”，译文也有明显的再创作
中文：
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我理解这一句的重点是：
曾经有人生活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墙和旧井。
过去这里一户一户都是人家。
现在人已经不见了。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今昔对照”。
过去的安宁，更衬托出如今战乱之后的荒凉。
但英文写成：
In times past, by the village well,
Families once gathered to vent their sorrows.
其中：
vent their sorrows
意思是：
倾诉悲伤、诉说愁苦。
但原文里其实没有“大家围在井边倾诉痛苦”的意思。
这里明显加入了译者自己的理解和想象。
所以这两句读起来很漂亮，但已经离中文原诗更远了。
10. fallow：除了“休耕”，还能形容人生停滞期
虽然：
fallow fields of tobacco
这一整句里的 tobacco 值得商榷，但 fallow 本身是个很好用的词。
fallow land / fallow field
最初的意思是：
休耕的土地。
也就是一块农田暂时不种植，让土壤恢复。
The fields lay fallow.
田地处于休耕状态。
fallow period
后来它又可以进入抽象语境。
比如：
There followed something of a fallow period professionally, until a job came up in the summer.
之后有一段时间，他的事业几乎没有什么进展，直到夏天出现了一份工作机会。
所以：
a fallow period
就可以理解成：
一段没有太多成果、进展缓慢的时期。
这个表达很有意思。
它本来是在说土地暂时没有播种。
放到人生里，就变成：
看起来什么都没长出来的一段时间。
有时候也许只是处于休耕期。
这一回值得记住的英语表达
swell
v. 增长；膨胀；涌动
its waters swell day and night
江水日夜涌动。
stand proudly
傲然挺立
Ten cypresses stand proudly along its banks.
十株柏树傲然挺立在江岸。
cast long, bleak shadows
投下长长而凄凉的阴影
casting long, bleak shadows
很适合学习英文里的氛围描写。
pinched
憔悴清瘦的；苍白瘦削的
a pinched figure
一个清瘦憔悴的身影。
faded
褪色的
once black, now faded a blue-grey
原本是黑色，如今已经褪成蓝灰色。
untended
无人照料的
Untended, the peach blossoms still open.
无人照料，桃花依然自顾自地开放。
fallow
休耕的；停滞的；没有产出的
a fallow field
a fallow period
既可以写土地，也可以写人生或事业中的停滞阶段。
读《射雕英雄传》英文版，最有意思的还是中英文对照
单独看英文版，很多句子其实写得很漂亮。
但把《射雕英雄传》中文原文和英文翻译放在一起读，就会发现文学翻译远比“这个词对应哪个英文”复杂。
有时译者会把中文里抽象的感觉变成具体画面。
比如：
更增了几分萧索
变成：
casting long, bleak shadows
有时一个英文词还能比普通释义多出很多人物信息。
比如：
pinched
表面只是“瘦”，背后却带着贫困、忧虑和生活磨损留下来的痕迹。
当然，也会遇到像：
烟草 → tobacco
这样的理解偏差。
这种地方反而特别值得记。
因为真正有意思的原版阅读，往往就藏在中文和英文没有完全重合的地方。
